——万人福回忆援越亲历

　　一位数十年默默无闻的英雄    一段不为人知的援越抗美经历

　　●记者  沈卫莉  文  许文豹  摄

　　整整4年多，万人福的家人没有他的一点儿消息，以为他已不在人世了。 

　　这段被尘封了44年的历史——援越抗美，讲述的是20世纪六十年代发生在南越丛林中的一场殊死战斗，又名越战。结局人们早已知晓，美军于1973年惨败撤出越南，南越人民军于1975年解放了西贡。而越战的胜利，32万中国志愿军劳苦功高。  

　　故事的主角万人福，绍兴黄酒集团的退休老人，作为一名铁道兵曾亲历了这场战争，在敌机轰炸下修桥挖洞，以保障北越运输线的畅通。他没有军衔，没有领章帽徽，连一纸参战证书也没有。 

　　然而，英雄没有被遗忘。万人福也获得了一名普通人至高无上的荣誉——受邀参加1966年的国庆观礼，见到了毛泽东。周恩来邀请援越官兵入住中南海，半夜里，总理亲手为他盖棉被。 

　　死亡包裹

　　1965年6月，云南河口，南国的热带雨林风情婀娜多姿，万人福无暇欣赏。 

　　万人福，出生于1933年，1956年参军成为一名铁道兵，先后参加了大兴安岭森林铁路、北京地铁等建设。1965年6月，他接到命令立刻赶到云南河口集中。 

　　在河口集训了两个多月，做援越抗美的战前准备。包括相关规定，不损坏南越人民的一草一木，尊重当地的风俗习惯，等等。期间，不准与外界有任何通信联络。 

　　彼时，万人福的女儿在绍兴呱呱坠地，作为父亲的他却无暇看一眼自己的宝贝。 

　　1965年8月的一天傍晚，部队突然命令夜里出发进入越南，万人福作为铁三师14连的副指导员，立即换下军装，穿上了浅蓝色的工人装，他们将以“中国人民志愿工程队”身份现身越南战场。 

　　悲壮的宣誓，没有电影里义愤填膺的场景。事毕，大伙儿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，放进“死亡”包裹，牺牲后由部队寄给家人，寄信地址是云南省16号信箱，自己轻装上阵。 

　　有个连的官兵人人给自己做了一口棺材（其实战死在疆场的士兵是不可能享用棺材的，当然这是后话）。 

　　当晚9时许，部队从云南河口出发跨入中越友谊桥，进入越南老街，万人福的目的地是修建7号公路上的莱州大桥。       7号公路是援越抗美部队（西线）唯一一条后勤供给线，但是却在长期战争中被美机炸得千疮百孔。 

　　部队晚上行军，白天在山洞休息。上级有令：车子一律不准开大灯照明前进，因为灯光容易被美军的侦察机发现 。

　　官兵们摸黑踩着坎坷不平的石子土路，有新兵吓得哭了，老兵听见后安慰一句，马上就到目的地了。 

　　经过3个晚上的颠簸和忐忑不安，部队到达莱州，在山脚旁安营扎寨。 

　　丰衣足食

　　莱州城断垣残壁，弹坑遍地，市内没有车辆，鲜见行人，老百姓都躲避在深山密林中，残酷的战争阴影笼罩着城市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。偶尔看到赤着双脚，穿着土红色无领上衣的农人在田畈里劳作，万人福感觉这里与广西有点相似。 

　　越南分旱、雨两季，部队入越时正值雨季，气候炎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，越南有“三多”：蚊子、蛇和蚂蟥。官兵们平时多穿半统鞋外出，但是蚂蟥有本领钻进鞋子里，咬得官兵双脚是血。为防蚂蟥的叮咬，万人福在床的四周撒上石灰，防止蚂蟥和蛇的入侵。 

　　援越官兵们每天吃的菜都是从国内带来的榨菜和腊肉等，时间一长，由于维生素缺乏，战士脚上生疮，大腿根部瘙痒。 

　　没有蔬菜的日子怎么办？万人福所在的连队发扬“民智”，连队里山东兵多，他们通过云南省16号信箱寄信向家里要菜籽，然后连队集体开荒种地，他们种植的萝卜有几斤重，大白菜一尺多高，南瓜十几斤一个，引来越南老乡的围观。 

　　战争年代，越南穷得丁当响，老乡每天吃两餐，最常吃的是空心菜。官兵们见此把一些菜和菜籽送给越南老乡，并教他们一些耕种技术，老乡见到士兵就用越语问候“同志，你好”。 

　　万人福所在连队在援越的4年多时间，先后参加修建莱州大桥和开挖同登山洞，官兵逢山开路、遇水搭桥，还经常遭遇美军的轰炸，面临死亡的威胁，士兵们偶尔也要闹点小情绪，询问回国的日期。 

　　“我围绕着‘生与死、苦与乐、长与短（指援越时间）’做战士们的思想工作，率先垂范是第一要义，有士兵发烧了，我把烧好的面条端到士兵手中，让他安心休息。”万人福说。 

　　美机轰炸

　　1967年，一个碧空如洗的晴天，美机照例又要开始轰炸了。随着闷雷般的轰鸣声，一架飞机俯冲而下，出现在14连官兵们的头顶上，万人福赶紧趴倒在地，美机扔下的炸弹爆炸后，扬起的烟尘似沙尘暴，一下子覆盖了他的身子。 

　　好一会儿，轰炸声没了，飞机掠过远去了。万人福听到有人说，指导员不见了，估计没命了。万人福听到后从泥土里爬了起来，与士兵们拥抱庆幸又一次劫后余生。 铁3师14连的官兵无疑是幸运的，援越期间无一人伤亡。 

　　但是另一个连队在抢修越池大桥时，300多名官兵突遭美军几十架飞机的疯狂轰炸扫射，指导员的眼睛被炸瞎了，鲜血沽沽地流，依然指挥着战斗。 

　　万人福所在的连还活捉过一名美军飞行员，1967年的冬天，一阵轰炸过后，有位战士大声叫喊：“快看、快看，一架敌机正冒着浓烟栽下来了”，只见一顶红色的降落伞从飞机里弹出，战士们马上朝降落伞落下的山沟里跑去，美军飞行员被逮了正着，这位身高1.90米多的飞行员，身边有一个救生行囊，用多国文字写的救命书，第一种文字就是中文，大意是：我不幸被俘，请你给我饭吃，给我水喝，将我送到某某地方……万人福当晚就将他交给越方。  

　　援越抗美期间，国内文化大革命的风雨也刮到了越南。红卫兵怀抱着“支援世界革命”的雄心壮志，躲在运煤的列车内，拉菜的汽车里，或者半夜翻越国境线潜入越南，他们到阵地上擦枪炮、搬炮弹，不少红卫兵牺牲在越南战场，至今无人能知道他们的姓名。 

　　万人福所在的连于1969年底回国。越南政府评价中国铁道兵：你们以排山倒海的彻底革命精神，冲破一切困难，给我们开出了一条胜利的道路。 

　　夜宿中海南

　　有人在作战，有人在受苦，有人在死去，战争就是这样残酷。 

　　万人福活了下来，且有幸作为援越昆明部队的代表，参加了1966年的国庆观礼。 

　　“毛泽东他老人家出来了，频频地挥手，向我们微笑，我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，怕这幕转瞬即逝。周恩来很朴实，穿着一双布鞋，邀请我们援越官兵在中南海等地过夜，打地铺的。 

　　“凌晨3时多，我还激动得睡不着觉，周总理进来了，他拧开了灯，挨个给官兵盖棉被，我假寐不敢支声，第二天早上，我把此事跟大伙儿一说，他们都嗔怪我，怎么不推醒他们，他们多想多看一眼总理。

　　“国庆观礼结束后，我没有回家探亲，立即回到部队，到各个连去做巡回报告，讲述国庆观礼上的耳闻目睹，喉咙也讲哑了。周总理半夜给官兵盖棉被则被活学活用到连队里。”万人福说。 

　　1971年，万人福因患严重的腰肌劳损要求退伍，他进入绍兴沈永和酒厂工作。亲人接过他微薄的退伍费时，泪流满面，一个劲地说，回来就好，比什么都好！ 

　　援越抗美的一页已被历史飞快地翻过，当年豪气万千的小伙子如今垂垂老矣。如今，万人福这位77岁默默无名的英雄老人住在市区辕门桥的一幢旧宿舍里，疾病缠身，腰肌劳损折磨得他每天凌晨3点就睡不着觉。 

　　今年年初，万人福被查出患有前列腺癌，手术台上医生要家属签字，他拿起笔写上自己的大名，他说，经历战争的人，还怕手术？ 

　　万人福的妻子偶尔会用迷茫的口气嗔怪老头子，“援越抗美期间，我被精简回家，家里卖床卖柜换米吃，你当兵换来一身病，如今每月退休金刚够支付自费医药费……”万人福以军人的爽朗回答说，与长眠在越南的近400名铁道兵相比，自己是幸运的，有幸遇上了一个好时光。